铁流·报告文学：代村人的好日子

作者：铁流

代村一位老妪说起退伍女兵聂晓燕的铁流事，双掌拍着膝盖，报告笑的文学咯咯的，把一头白发都摇乱了。代村这老妪嘴里的好日聂晓燕，40多岁的铁流样子，出生在湖北省红安将军县，报告高中毕业就穿上了军装，文学成了一名英姿飒爽的代村女战士。十几年前，好日退伍后的铁流聂晓燕没有打道回红安，而是报告随着心上人远嫁到了沂蒙老区，成了代村的文学媳妇。

聂晓燕南燕北飞，代村初进代村，好日差一点就打起了退堂鼓，那时候的代村，皆是些破旧的老屋，一不小心迎头就能碰上粪堆、柴禾堆、垃圾堆。晓燕的妈妈一同前去“审查”亲家的家底，边看边言：燕子，这穷窝窝，你怎么能吃得了这个苦？你要是嫁到这里，出不了多久，你还得飞回咱红安。我越看心里越凉，咱得打退堂鼓，退了这门亲事！

那日，正是大雨过后，进代村的土路成了一片汪洋，准女婿一脸惶恐，忙不迭地把晓燕妈驮过深水区，这时晓燕妈的脸色已经是黑云密布，准女婿不敢直视，又去背晓燕，晓燕把他的背锤的一阵咚咚响，准女婿唯恐过不了关，心下着急，一脚滑到泥坑里，一个趔趄，两人双双滚进了水里，这一幕恰巧落进那位村妇眼里，村妇赶上前边拉边笑：这猪八戒背媳妇，咋就背进沟里去了？聂晓燕听了羞得面红耳赤，无地自容。

又隔几日，男友兴冲冲地把聂晓燕带到了村头，他指着一块矗立在路边的大幅宣传牌，连声说：燕子，你看，你看，这就是咱们明天的代村，你就踏踏实实跟我在代村过好日子吧！

宣传牌上是代村未来鸟瞰规划图，楼房、医院、幼儿园，宽阔的大街，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。晓燕乜斜了男友一眼，撇撇嘴，道：你就带我来看这个？这不就是个形象图吗？！挂在这里就是好看的。你也信？！男友摸摸头，一时语塞。

还是爱情的力量，晓燕最终留在了代村。2018年9月，当我和聂晓燕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，她已经是代村社区的党委委员。当年的那张代村鸟瞰规划图，已经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。说起那幅代村鸟瞰规划图，聂晓燕笑言：谁能想到代村真的梦想成真了。现在的代村已经远远超过了规划图上的目标。

这话不假，十几年前，代村人的日子很艰难，村集体负债400万元。可今天的代村，集体资产超12亿，人年均收入逾6万。用那位老妪的话说：庄稼人的生活如今是芝麻开花节节高。

代村今天的富裕，离不开代村社区党委书记、村主任王传喜。当年那位临危受命的年轻人，在我走访代村不久，已经被中宣部授予了“时代楷模”称号。

山东的兰陵县，因诗仙李白一句“兰陵美酒郁金香”而得名。可是，依附在城乡结合部的代村曾一度因穷而闻名。忆往昔，代村也曾有一段辉煌史的。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，代村是全县农业战线上一面旗帜，当别的村一日三餐以黑窝窝头果腹的时候，代村人吃的是白面煎饼卷大葱，隔三差五灶台上也能闻到鱼肉香，外村人都羡慕的眼红。那时候，与代村沾亲带故的庄稼人，每逢节日，都拖儿带女登门打打牙祭。代村的村支书李桂兰，是响当当的花木兰，因为干得出色，鲤鱼跳了龙门，当上了县领导。可后来的一些村干部不思进取，为自己想得多，为集体想得少，再加上诸多因素，李桂兰打下的村集体经济日渐不景气，直到最后成了负数。代村实施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，大家都顾自念自己的经，敲自家的锣，打自己家的鼓，再加上没了村集体经济，村领导说话不灵了，拍拍巴掌也没人听了，村政权成了聋子的耳朵——摆设。一年下来，村干部也就干些催“流产（计划生育）”、“催粮（交公粮）”、“催钱（三统五提费用）。”大家称这些干部是“三催干部。”村里一位小学老师叫龙治江，外号“大明白，”他就断言，手里没米，换鸡不理。代村要散了！要乱了。此话果不出所然，代村没过几年，村集体负债就到了380多万元。

有时候，人穷志也短，村穷“刁民”多，每到夜幕时分，代村就开骂了，王家说丢了鸡，沈家说丢了狗，谁偷了生个小孩没屁眼。那家说自留地里的茄子被偷了，谁家吃了噎的全家翻白眼。还有一悍妇满大街的扯着嗓子叫，说是昨天夜里不知道是那个死男人，趁着俺男人不在家，跑到家里想偷俺。一帮人男女听了这话立马围了上来，都憋着笑竖起耳朵听下文。这悍妇更来劲了：大家伙听着，今天俺就发个誓，那龟孙子要再来，俺一剪子就把他阉了。

代村的这幅景象图让一位叫王传喜的年轻人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。90年代的王传喜，在建筑业已经是干得风生水起，那时候，周围的十里八乡还没有小轿车，王传喜就把一辆崭新的轿车开回了代村村里人惊得直砸吧嘴，这龟儿子能的要上天了。自家的日子好了，可王传喜心里越发的空荡。他躺在床上常想起代村那红红火火村集体经济，脑海里常滑过金黄的稻田，还有金秋时节的瓜果李香。乡干部找他谈话：你是党员不？王传喜点点头，说声是。乡干部又道：你自己是吃香喝辣了，那代村的穷日子咋办？王传喜一拍桌子：我就为这个天天吃不香，夜夜谁不着觉呢。我正思谋着把代村的担子挑起来！乡干部咧嘴笑了，也一拍桌子：我就等你这话！

听儿子要干村支书，王德胜慌了，老大，你这是逞啥能？还没等王传喜张嘴，王德胜就扳着指头数落开了，咱王家，从祖上一辈辈走下来，有当官的没？王传喜摇摇头道。王德胜拍着自己的膝盖说：龙生龙，凤生凤，老鼠生来打地洞，远的不说，从你老爷爷、爷爷到我，都是老老实实庄稼汉，到了你，咋？就出了你这个能种了？王传喜轻声笑笑，沉默着一时没有说言语。稍许，他换了个话茬道：昨晚上程家的牛被人家偷了，一家人心疼的直落泪。还有，一个晚上就有三户人家丢了粮食。王德胜一声叹：这都是穷闹的！王传喜站起身，看着父亲道：代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，谁都不愿意出头，那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？！

在1999年的那个春日，王传喜走马上任，新班子第一个会还没开完，就来了一院子要账的，一干人马吵闹的震天响，这里还没安抚下，法院就来了传票。后来有心人统计了一下，王传喜上任不足半年，凳子都没坐热，代村就收到传票126张。有时候，一天下来，王传喜就有几次坐在被告席上，村里人都喊他王传票。一个村庄官司这么多，连法官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村里有人言，看看吧，够王传喜这小子喝一壶的。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王传喜先向偷开刀，晚上与班子成员分头带着民兵巡逻，风雨无阻。白天一有空闲挨家挨户听大家发牢骚，班子成员有的不解，这王传喜这是咋了？天天就知道拿着个小本本走街串巷去听东家长李短了，这也能致富？王传喜道：不去听听村民的牢骚话，那治村怎么才能对症下药？时隔不久，王传喜和班子成员就找出了代村问题80条，号号脉，条条是难题。第一大难就是土地不均，地多的户每人平均有三、两亩，地少的家庭每人平均不到四分。王德胜听说儿子要动地，脑袋一下子大了：你敢上来就摸老虎屁股？！你动谁的地，就等于割谁心头肉。这硬骨头够你啃的，小心硌掉了你的牙！

王传喜知道难，可这个坎过不去，代村就走不出眼前的泥潭，新班子就难以赢得父老乡亲的信任。王传喜慢悠悠地说：既然咱们村委成员都统一了意见，就得卯着劲干，说了不干等于白说，定了不落实那是哄着老百姓玩，时间久了谁还相信这个班子？

王传喜和班子成员这个春天几乎是在田里渡过的。他带着一干人马丈量土地，每量出一块地，就在地界上竖起一块木桩，一个月下来，近万个木桩布满了田野。有人笑道：看，这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木桩阵嘛！王传喜笑了，他擦了把汗，放眼望去，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齐膝高了，他好像听到了麦苗拔节时的声音，很响亮，齐刷刷的，宛如一曲激昂的旋律。

旗开得胜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王传喜这一夜睡得很踏实，早上他刚睁开眼，正思谋着下一步棋怎么走，院门就咚咚响了起来，王传喜急急打开门，班子成员龙建新一头扎了进来，气喘吁吁地道：木桩子一夜的功夫少了大半，剩下的扔的满地都是。王传喜像被电击了一样，愣在那里很久没说出话来。龙建新心疼的直跺脚，他推了一把王传喜：这分地的事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啊！费了几个月的功夫一眨眼就打了水漂。王传喜醒了，拔腿就往村外跑，到了田间地头，看看散落在地上的木桩，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头上，他自语道：都答应的好好的，咋又变卦了呢？说着，他一头磕在了地上。

这个时刻，村里的大明白龙治江正偷着乐呢，也就是在昨晚的深夜，沈治江和几个村民使出浑身的解数，把木桩拔了。他对着妻子说：我伺候这地多少年了，比拿着我的命还上心，我能舍得让你王传喜分了？妻子白了他一眼道：你不是答应人家了？咋又翻了脸？你这样可不地道！龙治江哼哼两声回言：我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，再说那木桩也不是我一人拔的。妻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：你这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，就不怕左邻右舍戳破你的脊梁骨？！龙治江瞪圆眼睛吼了起来：我的名字叫龙治江，咹！白叫了？龙把江都治了，我还治不了他王传喜！

已是酷夏，王传喜顶着一头汗急着找龙治江做工作，他真想到绿荫下歇息一下，他瞟了两眼村头那棵硕壮的大树，树冠绿油油的，可他的脚就是停不下来，这时候，龙治江和传喜玩起了捉迷藏。王传喜找到了东街，龙治江已经转到了西街，他左右瞅瞅，一眼就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大幅代村未来鸟瞰图，龙治江气不打一处来，他指点着图上村民文化活动广场、生态农业园，撇撇嘴说：王传喜呀，王传喜，你这是画饼充饥，标标准准的画饼充饥呀。龙治江正嘟哝着，后背不知被谁拍了一下，回头一看，见是王传喜，一时显得手足无措，讪讪道，你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？传喜问：大叔，你在嘟哝啥呢？龙治江脸腾的红了，没啥，没啥。看风景呢，你看那墙角的花开得多好？他嘿嘿两声，扭头就走。传喜一把拽住他的衣角，说，大叔，你别急着走，咱爷俩好好拉呱拉呱。俩人在墙角坐定后，传喜指着规划图就开了腔：大叔，只要咱敢想，肯干、能干，咱们的梦就能实现，咱们画的饼就能变成真的。说着，他话锋一转：这地咱们还得调呀，要不咱们将来什么都干不成，你看看咱们代村现今这破乱样子，能行吗？大叔，你得支持我呀！传喜说得语重心长，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。沈治江看看王传喜，传喜微笑着，笑的真诚，笑的让人熨帖。

多年后，当龙治江叙述这一幕的时候，嘿嘿的笑了，他发自内心地说：现在想起以前那些事，我真对不起王传喜。那天我回到家，老婆红着眼对我说，王传喜为了这地的事，急的嘴唇上都起了一串又一串燎泡，咱能忍心？我想想也是，他王传喜不都是为了全村老少爷们呀！后来也就不再闹了。

可事情还没有平息，一些人还在暗里使着劲，见了王家人，不是骂鸡就是骂狗。有时候一群女人正聊着天，王传喜的妻子刘会芳还没近前，众人就像避瘟神一样纷纷散去。王传喜的儿子也跟着沾了光，本正和一群伙伴玩着，对方的家长见状把自家的孩子叫了回去，还拧着孩子的耳朵大声训斥：往后不要和王传喜的儿子闹腾。王传喜的儿子回家哭诉，刘会芳听了放声大哭。让王传喜头疼的不仅仅是这些，代村是个大村，有河东、河西、前后围子，一干村民到乡里哭诉，说王传喜唯他独大，那地的划分是一辈辈延续下来，他上来就把章程变了，这还得了！末了提出要“化河而治，”把代村一分为三，再也不受王传喜的窝囊气了。

王传喜四面楚歌，可谓身心疲惫，他觉得此时自己身上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。夜幕降临，他刚推门进家，妻子刘会芳就朝他开了炮，真是声泪俱下：王传喜呀，王传喜！咱们的日子本来就过得就有滋有味的，可你屎壳郎垫床底，偏偏要逞这个能，闹得鸡飞狗跳，老婆孩子跟着你挨骂吃白眼。你心里要是还有这个家，还有俺们娘俩，就别干了，还像往前一样，安安生生的过咱们的好日子。为了说服乡邻，奔波一日的王传喜几乎汤水未进，见家中冷锅凉灶，心底早就冒火了，又被妻子劈头盖脸数落一番，脸登时就青了：开弓没有回头箭，我王传喜绝不当缩头乌龟！

刘会芳平日里贤惠能干，村里的姐妹都说她就是《渴望》里的刘慧芳，可现实生活的会芳骨子里又有杨家将穆桂英的刚烈。会芳深知丈夫的脾气，别看他平日笑眯眯的，可遇上事八头牛都拉不会。会芳跺着脚道：你要是不听，我死给你看。王传喜脖子一拧：我没有退路，只能向前！说完摔门而去。传喜没走几步，遽然听到房里噗通一声响，他情知不好，返身冲了进去，见会芳躺在地上已经不醒人事，屋里灌满了刺鼻的农药味。传喜连声喊着会芳，抱起她就往外跑。由于抢救及时，会芳转危为安，筋疲力尽差点晕倒在会芳的病床前。

班子成员也都捏了一把汗，一波三折，这地还能调吗？在班子成员会上，龙建新直言直语：要不就先停了，这阵势恐怕要闹出什么事来。传喜道：会哭的孩子有奶喝，不能有些人起来阻拦咱们就退却。今天要给他们一颗甜枣吃，那今后怎么办？这第一脚踢不开，往后就趴窝了。既然定下了条条杠杠，就得执行下去，朝令夕改父老乡亲怎么看咱？

会芳出院后，为王传喜当村干部的事还是日夜纠结，总觉得村里人都在戳自己的后脊梁，整日郁郁寡欢。一次有记者访代村，非要见见会芳，会芳说：他到今当村干部也快小二十年年了，我到现在也不同意，巴不得他马上下来！没说几句话，会芳情绪就爆发了。采访只得终止。

转眼到了割麦腾茬的日子，农民收割正忙，男女老少都在田里。传喜说，这可是个好机会，咱们要把调田的思想工作做到田间地头。他带着班子成员和村民小组成员吃住都在地里，每日给家家户户送水送饭送草帽。有人心下叽咕：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。传喜听了啥也不说，只是咧嘴笑笑。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。全村男女老少看在眼里，感动在心里，都一致表示同意调地。王传喜他们像上次一样，又一一量地，又分分测算，金黄的麦子在农民的镰刀下倒下了，上万个木桩又立了起来。老支书李桂兰看到传喜老远就赶上来，她握着传喜的手晃了晃，说：不容易呀！这些年，大家伙的心都掉到地上了，现今你又捡起来了。人心齐了，代村有希望了。

代村的出路在哪里？传喜从上任那天去，就没有停下盘算。有的人说，靠山吃山，靠海吃海，咱们地多，干脆卖些地吧，这买卖省事又来的钱快！此话没出几日，就有人给代村办公室送来了一个大箱子，用胶带就密密麻麻地缠了好圈。工作人员说这可不行，王书记回来会大发雷霆的。来人说是水果，让王书记品尝品尝，好吃还送。边说着脚底下抹油溜了。

紧接着传喜就接到了电话，是刘老板打来的，说那箱子里有二百万现金。如果同意把地卖给他，事后再重谢！王传喜一口回绝，说你那司机怎么把箱子送来的，再马上把它拉回去，迟了我就上交检察院。有班子成员说，咱一不卖地，二不搞房地产，那咱们怎么致富？传喜言：卖地等于卖母鸡，鸡没了怎么生蛋？土地有限，房地产干完了，那咱们再搞啥？玩龙玩虎，不如玩土，土地是咱们的根本，还得做好土地这篇大文章。有的说，种田、种地，末了也就是填饱肚子，能让村民变富？传喜摇摇头道：过去的种法，当然发不了家，也致不了富。改革开放，政策越来越好，可用不好政策也白搭。咱们在生态高效农业上下功夫。

传喜上任伊始，为了壮大代村集体经济，注册了“山东新天地现代农业开发有限公司。”他说，这公司就是咱们代村的大母鸡。第一步先大面就流转土地。有的人疑惑，咱们从农民手里拿地，他们能乐意？地可是大家伙的命根子呀！传喜说：现在大量农民进城打工了，留下的老的老少的少，很多人种地积极性不高了，咱们流转过来，每年给家家户户分红，这样的好事谁不乐意？果不出所然，大家都很支持，代村很快就流转了全村几千亩土地，可代村土地毕竟有限，再发展下去怎么办？王传喜吃着碗里的，还看着盘里的，他把眼光又投到了周边的村庄，不久又流转了毗邻几个村庄7000余亩。所有土地由村集体统一经营。王传喜为这上万亩土地定了个调子：规模化、集约化、标准化、优质化、品牌化、产业化。传喜这是要干啥？咱农民祖辈用的是犁、耙、䦆、锄、镰，讲得是深耕细作，他这是玩得啥花架子？他头上的高粱花子还没掉呢，能懂个啥？上上下下都为他捏着一把汗。王传喜说：我不行，可有行的，那刘备为了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。王传喜专程跑到中国农科院请科专家，那专家听说代村要搞国家农业公园，惊的半天没合拢嘴，什么？就你们一个小村庄？我没听错吧？传喜笑笑，用力点点头。见专家还是不信，传喜就把宏伟蓝图拿给他看，我们这个农业公园，要把传统农业、现代农业、观光农业融为一体，说白了就是能吃、能看、能玩。一园四季青，在绿色食品上下功夫。专家还是半信半疑，口气不小，口气不小哇！

当时还没有乡村旅游这一说，几年下来，代村就建成了全国第一个国家农业公园，占地2万亩，投资7.9亿元，现在年门票收入高达7000多万。听说代村的盘子大着呢，还要投进去12个亿。乘摆渡车入园，满目花海，黄的油菜花，红的是桃花，还有金钱菊。雨林王国、竹林水岸、荷花湿地、大田花海，等等，也都是精彩纷呈。300余亩的百家花园，是花卉培育基地，在这里都能觅到世界各地奇花异草的芳容。500余亩的千米温室长廊，是高效绿色农业示范区，每年都有大量的新鲜蔬菜流向四面八方。走出中华兰花馆，迈进沂蒙山农耕博物馆，一半是现代，一半是乡愁，满满的视觉饕鬄盛宴，让游人得以大口朵颐。如今这处国家农业公园成了4A级旅游景区、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五星级园区。

有一次，代村一老妪走到一处锦屏藤（植物），左右端详。那老熟的气根呈黄绿色，几米有余，千百根的垂下来，就好似一张垂帘。讲解员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，开口就称这垂帘是“一帘幽梦。”老妪急了，闺女，不对，不对，现在的日子红红火火，俺们都叫它幸福帘，中不中？讲解员笑了，连说，奶奶，中，中，中！

做好了土地这篇锦绣文章，传喜又不安分了。他要在代村建一座商城，这想法让很多人吃惊不小，传喜的父亲劝儿子：咱庄稼人能玩转土地，可玩不转这大买卖呀！兰陵县本有座商城，传喜专门去转了几次，他发现这里商铺摊位多，可空闲的不少。这座老商城，由于经营不善，已经是举步维艰了。王传喜的想法由此而起，支部委员王传海是个退伍兵，冲锋陷阵他一点都不怕，可为建商城的事他心存忐忑，退堂鼓打得最响。为此还和传喜有过争论，传海的理由很充分，说周边不仅有商城，还有几个商棚，将来咱们建起来了，在这么密集的包围圈里怎么能突围出来？传喜笑笑说：不愧当过兵的，军事术语都用上了。将来咱靠什么取胜？靠的是对众商户用心用情用理，只要做好了，周围商城、商棚的商户都会入住代村商城的。

代村把商城这颗棋子摆在了交通枢纽，占地800余亩。这片地上有房屋，有蔬菜棚，迎头而来的就是拆迁。沈治江此处不仅有房产，还有大棚。当老师的沈治江，脑子光灵，屈指就能算，他的蔬菜大棚每年都有万把块钱的收人。接到拆迁通知后，沈治江脑子一热又钻了牛角尖。他借着酒劲亮开了高音：王传喜，咱这真是冤家路窄呀！狭路相逢勇者胜，咱们走着瞧。

酒劲过后，沈治江没有当勇者，而是用了“三十六计走为上策。”沈治江个子小，腿脚灵活，传喜去学校进家门，三番两次都找不到他。终有一次，被传喜堵到了家里。用沈治江后来的话说，逮了个正着。王传喜还是一口一个大叔叫着，你这点菜地算啥？一年满打满算就这点钱，咱们商城建起来，能容纳千家万户。到时候，卞庄商棚、南大棚商户还不都跑到咱这现代化的商城来了。你能算，到时候每年分到咱们手里的钱何止你这个小数？沈龙江瞪了一眼王传喜，说：你是哪吒？还是孙悟空？那些商户就这么听你调遣？看把你能的！你这是白日做梦！王传喜道：调地多难？咱们最后也办了。建国家农业公园连北京的大专家都不相信，咱们也慢慢建成了。只要一盘棋下到底，只要咱们有信心，肯定就能成！

沈治江耳朵根子听热了，心底就窜上一股火来，他腾地站起来，大声吼道：你今天说破嗓子，我也不同意！说完抓起方凳摔在了水泥地上。方凳四分五裂。空气一下子凝固了，只有沈治江呼哧呼哧的喘气声。传喜没有说什么，默默把碎方凳块拿到院子里，又把地扫了。他看了沈龙江一眼，微微一笑：大叔，你咋发这么大的火呢？别气坏了自己。咱爷俩以后再唠。沈治江黑着脸说：你走吧，没有以后。传喜点点头，走出房门，走出院子，冬天的晚风迎面一吹，凉凉的。他觉得眼窝一热，两颗眼泪滚了下来。

传喜没有灰心，第二天又去找沈治江的妻子，一口一个大姑地叫着。一次，两次，一遍又一遍的谈。最后沈治江招架不住了，说，传喜，真有你的，行了，省点腿吧，我同意了！

代村商城竣工后，很快就吸引了众多商户，几年时间，商户就达3000多家，年收入租金数千万元。沈治江不久前退休了，他觉得自己腿还利索，身体还硬朗，就想着干点事。他看到村民几乎人人有岗位，个个有作为，心下羡慕的很。可想想自己给王传喜出了不少难题，又黯然伤神。他的妻子愤愤道：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你自己种下的苦瓜自己啃吧。你在代村别想有活干！沈治江被妻子几句话呛得直翻白眼，俩人正拌嘴，王传喜给沈治江打来了电话，还是一口一个叔叫着。王传喜说：你退休了没啥事，到村里帮帮忙吧，不知你乐意不乐意？沈治江满口答应：乐意！乐意！末了，他又强调：你叔虽然有很多大事要忙，可帮助村里办事义不容辞，咱有这个觉悟呀！

代村在创业初期，走得就是依靠发展壮大村集体经济，鼓励和扶持村民创业，实现强村富民、共同富裕的路子。村里下大力气培养了一批致富能人，这些能人又分头带起了周围的人。代村人离土不离村，在村里就业的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王传喜和班子成员的目标很大，王传喜说，代村富了，咱们还要带动别的村。有人说他枕着扁担睡觉想的宽。王传喜不以为然：干事创业没有个责任感咋行？！代村这些年为县内很多农民提供了就业岗位，离土不离乡，让他们出了门就有事做。

沈治江过去不相信王传喜有这个能耐，他那句“画饼充饥”的话今天成了现实，在代村，放眼望去，是宽阔的大街，整齐的楼房。有省级规范幼儿园、小学。走过一条街迎面是老年活动中心、便民超市。出门不远便有社区医养中心、医院。村民不拿钱少花钱就能入住新楼房，污水垃圾能集中处理，全村有物业统一服务。这一项村集体就投入补贴2亿多。沈治江刚过60岁的生日，就分到了老年公寓，他嚷着要置办点日常用具，妻子道，老东西，你就别折腾了，村里把冰箱、炉灶、锅碗瓢盆都给备好了，还有床和桌椅板凳。

说起当初，沈治江笑得前仰后合，连声道：今天我打心里佩服王传喜了。真的，心里话！在致富上，他不让村里一个人掉队。现在拆迁多难，可代村拆迁的时候没有一个投诉的。王传喜靠得是什么？靠得是他身子正，干事公平！对自己家的人也是铁面无私！

有这么一天，聂晓燕正在社区服务大厅值班，王传喜的妹妹王传萌走了进来，聂主任，我是来反映问题的。聂晓燕招呼了一声，拿出社情记录本准备记录。王传萌眼里含着泪说，我是名符其实的代村村民，也应该享受代村的一切福利，为什么没有我的份？这样不公平，就因为我是王传喜的妹妹？

在代村，村民反映问题和诉求不能过夜，王传萌走后，聂晓燕就拿着记录本报给了王传喜。王传喜道：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干，她就不能享受。

早些年，也就是王传喜上任不久，眼见代村无望的传萌执意把户口迁了出去。见代村富裕后，传萌又把户口迁了回来。当晚他就找到哥哥，要求享受村民待遇。王传喜摇摇头：不能两头你都想得好，回来可以，可享受待遇不行。传萌一听急了，放声大哭。边哭边说王传喜胳膊肘子往外拐，不讲兄妹感情。村里有建设装修的活，人人都能干，你妹夫也是本村人，为什么偏偏不让他参与？王传喜道：过去农村有句顺口溜，叫村看村户看户，社员看干部，我宁愿要求自己严点，也不能寒了父老乡亲们的心。

王传萌气不过，又去父亲王德胜那里搬救兵，王德胜看着女儿一把鼻涕一把泪，有些心疼，一时没有言语。传萌道：爸，他还是不是您的儿子？我还是不是您的女儿？这事您得给我做主。王德胜说：手心手背都是肉，你哥当初要当这个村官的时候，我不赞成，可既然干了，我就得支持，这个口我不能给你开，有啥要求你去便民服务中心反映。你也看到了，你哥这些年容易吗？！

王传喜是不容易，他上任至今写下的200多个笔记本，就是代村发展致富奋斗史，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，写满了民情和民意，一笔一划中是汗水，更是坎坷和艰辛！

当年，王传喜就是踩着那条泥泞的土路回家走马上任的。这条曾经让聂晓燕差点打道回府的水路，如今已经成了绿树成荫的宽阔大街，代村人把它命名为“幸福路”。

王传喜和他的班子成员从亮相那天起，每天清晨都要开两委会，19年雷打不动。

春夏秋定在6时，冬日6时半。

十九年来，他们每次去开例会的时候，都是从这天土路上走过。

年复一年，日复一日，走着，走着，就走出了这条宽阔的“幸福路”。

发表于2019年3月22日《光明日报》

作家简介：

铁流，1967年10月生，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，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、原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、青岛市作家协会主席、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，曾获鲁迅文学奖、两次获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及多种文学奖项。

壹点号铁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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